75 第七十五章
第二日,用完早膳,谢重华再三询问了他好多遍,“三叔,你真的不去吗?”
“今儿有事情。”谢元盛略带歉意,“再者,我现在并不适合游走侯爵公府之地,你自个儿去吧,让阿颖陪你。”
虽说谢元盛就算去了,除了最初在拜寿礼堂观礼,其余时间也是在前院,并不和内院女眷一处,但谢重华就是希望他能去,好似如此便能安心,毕竟以往她都是跟着长辈出门的。
察觉到她的失落,他哄道:“还有谁家宴会想去的,我空时间出来陪你。”
谢重华知道他是有要紧事,也不好抱怨,低声道:“不用了,就算你去了,我也没时间和你一处儿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他笑着看向她,叮嘱道:“想见我就早些回来。”说着还揉了揉她的头。
谢重华娇嗔着避过去,“别碰,我早上花了好长时间才梳的。”
她爱美,出门前可是好生打扮了番,锦丝绵绸的茜色罗裙,粉黛略施,簪了白玉的蝴蝶步摇,粉色的蔻丹上不知多添了何物,晶亮亮的特别莹润,手腕上还戴了去年谢元盛赠她的银链子,配着珩表哥的禁步,没走几步便叮当作响,珠玉声缓急有度,倒不会让人觉得有失稳妥。
“谢姐姐!”裴颖进了付娇阁,像是没料到谢元盛也会在,惊愣了片刻唤道:“盛哥哥。”
谢元盛与她点点头,颇有些好奇的问:“这么早就去?”
裴颖眼神还疑惑着,点头回话:“我和我娘说邀了谢姐姐一道儿,就先过来了。”
谢重华微愣,她倒是忘了裴家人,眨眼询道:“你与我同行,那你母亲呢?”
“有我嫂嫂和二哥陪着,不打紧。”裴颖坐下来,有些纳闷:“你们怎么这时候才用早膳?”
谢元盛轻笑了声,谢重华没好意思的答道:“我起得晚了。”
“我昨日都说了让你早点的,那谢姐姐快吃吧。”
“怎这样急?”谢重华与她搭着话,见旁边谢元盛已起了身,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,经过裴颖时还道:“不准诱着昭昭胡闹,再不能贪黑了,早些回府。”
看得出裴家上下对谢元盛都很客气,裴颖听话的颔首,甚至还缩了缩脖子,“知道了!”等他一走,就问谢重华:“昨日回来的晚,盛哥哥是不是骂你了?”
骂倒是没骂,不过借着发挥了小场倒是有的,想起昨晚素回堂里的场景,谢重华闪着眼回道:“还好。”
“我听二哥说,盛哥哥满疼你的,怎么这样严肃?不就晚了些时辰吗,我娘都没说我。”
裴颖嘀咕,偏偏声音不小,谢重华听得真切,与她解释:“我昨日突然出府,三叔他不知道。”
“那总晓得是随我出去的吧,这样还担心?”
谢重华见她好玩,取笑道:“阿颖,你方才当着三叔面替我说这些,倒是好了。”
裴颖颤了颤肩,摇头:“我又不傻,被说的也不是我,干嘛去惹他教训?”
谢重华无语凝噎。
陆家离得有些远,二人同坐在车厢里,裴颖与她说京中时事,多半都是京中世家女眷们小姐奶奶的事情,其实谢重华脑海中晓得一些,但毕竟不甚清晰,听她讲得起劲,也认真听了,不时替她斟茶。
等到了陆家,有女管事领她们进去,带去水榭里见陆家小姐。谢重华与裴颖进去时,里面已聚了许多女孩子,均是锦衣华服。
陆家小姐陆思琪迎出来,先是唤了裴颖,毕竟是认识的,适才看向谢重华,因着听了管事的通禀,自知是持着给谢家请帖而来的,亲热的握了对方双手,笑道:“这位便是谢家妹妹吧?”
陆思琪打量谢重华的时候,谢重华也在打量她,这位美名在外的国公府千金确实艳丽,及笄年华,身材高挑又纤细,穿着粉色的浮光绸裙子,走路时衣裙微闪,更衬得她肤光如雪。鹅蛋脸,长眉入鬓,杏眼含笑,眼角又微微上挑,说话时波光流转,有妩媚的风情,偏偏举止端庄,形态优雅,又有大家闺秀的娴静,偏不叫人觉得轻浮,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。
谢重华微微欠身,回礼道:“陆姐姐。”她爱凑热闹,这些礼数规矩也懂,何况国公府并非熟悉府邸,她很收敛克制。
“阿琪。”
刚打了招呼,谢重华就见身后传来唤声,是个陌生的妙龄女子,十五六岁,中等个子,身材玲珑有致,一双大大的眼睛,清亮温和,安祥静谧,看上去十分舒服。
“倩姐姐来了。”陆思琪引她过来介绍,“谢妹妹,这位是张相府的小姐。阿倩,她就是谢家小姐,谢尉主的侄女。”
谢重华听到末了的那几字,还觉得有些莫名,从前对外被人介绍时,多是会说谢太傅的孙女,没想到现在却是被冠上三叔侄女的身份。
她突然觉得,真心是小觑了三叔,竟然连世家闺阁之内,都会知晓他。
果然,张倩听了这话,十分热情的走上前,“谢妹妹是刚回京城吗?”
“嗯,才回来不久。”
“怪不得先前虞留郡主办赏荷宴时没见到妹妹,妹妹平时喜爱什么,倒是要经常出来与我们走动走动。”
谢重华逐一答了,与她寒暄几句,接着又被陆思琪领进厅里,介绍给其他闺秀。她听了许多名儿,只是,除了陆家的表小姐朱雯,倒是并未将其他人放在心上。
之所以关注这个朱雯,是因为前世母亲离世后,朱雯便是那与父亲议亲的女子……此刻看着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孩子,谢重华心情很微妙。
朱雯自幼丧父,她随其母寄住在陆国公府,没几年母亲也过世了,陆家老夫人对这个身世坎坷的外孙女十分疼爱,便养在身边,平时还让小儿子对她多加照顾。后来不知怎么,朱雯就恋上了陆家四爷,拒绝陆家替她安排的婚事,闹得很是僵硬,非亲眼见了陆四爷娶亲续弦才肯死心,由此在闺中蹉跎了最佳年华,后来也不晓得为何就同意嫁给她父亲了。
想到这,谢重华抚了抚额,希望这辈子永远不要有这个梗。
朱雯的性格安静,准确的说甚至还有些孤僻,她看着是跟在陆思琪身后,但从来不主动和诸位小姐打招呼,面无表情的立在那,不笑不言的,瞧上去是乖巧,却十分奇怪。
陆思琪周旋有度,不会冷落了任何一人,总是这处站站,那边看看,也不过分逗留,会以接待新客为由离开,走动间很自然随性,甚至会熟稔的随手拉过几个闺中好友替她招呼,相较陆家其他的小姐确实活络许多。
谢重华满脸钦佩的望着她,漂亮的女孩子她见过,人缘好的女孩子她也见过,但既漂亮又能得这么多女孩子喜欢的姑娘,她真没遇见过。忍不住就和自己对比,她还没彻底长开,姿容尚可,但身材是肯定比不过陆思琪的,平时长辈虽喜欢她,但感情要好的手帕交却不多。
“唉。”她叹气了声,再去看那边的张倩,才名在外的相府千金,语气温婉,出口成章,三言两语便是名诗名词,而谢重华活了两辈子,好些文绉绉的话居然听不明白。
她突然就受打击了,也不想到处走了,与江家姐妹们打了招呼就寻了偏僻的窗角半靠,有些没精打采。明明以前从不会觉得自行惭愧的,也不爱和那些不相干的人比较,现在也不知怎么了,下意识的看见更好的姑娘,就拿来和自己对比,又想到三叔平时偶尔的玩笑嫌弃,略有些膈应。
谢重华东张西望的,最后视线到底随着美人儿转动了。陆思琪由始至终都没顾身后的朱雯,只是在时辰差不多时,遣了侍女去礼堂看状况,才转身交代道:“阿雯,你去祖母那儿瞧瞧,若是出发去前厅了,咱们也就要过去了。”
朱雯这才眉眼一动,白嫩青涩的脸上透出几分雀跃,乖巧的回话:“表姐,我知道了。”紧接着几步走出水榭,穿过水上游廊便没了影,脚步很快。
谢重华站在临窗前望着远去的朱雯,裴颖兜了圈转回来,随着她的视线落向外面,低声道:“你在看朱雯吗?”
谢重华应了声,随口问道:“你知道她?”
裴颖点头,悄声说道:“过年时陆家还闹了件事情出来,当着众宾客的面,这个朱雯把林侍郎家的小姐给打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是陆老夫人私下里要替陆四爷和林家小姐说亲,场上不知谁说漏了句,这个朱雯当场就说不要她做自己舅母,闹的两家人颜面尽失。你别看她年纪小,性子可泼辣着,陆家今日还是那次事件后首次摆宴,还是因为老夫人寿宴不想草草了事,不过林家自次之后,却再没和国公府往来了。”
谢重华吃惊的看着她,不知道怎么回应。
裴颖自顾自再道:“听说那之后朱雯情绪不太稳定,还送出府静养了阵子,前不久她母亲忌日,陆老夫人不忍心才将她接回来的。”
谢重华知道朱雯那段,但没想到这么小的朱雯就开始做破坏陆家四爷议亲的事了,有些匪夷所思,忍不住道:“她是不是喜欢她四舅啊?”
裴颖两眼一亮,满脸“咦,你怎么知道”的神色。
谢重华想了想,把这事推在了被江萱表姐锢在身边的江蕴小表妹身上,其实背后议人非常没有礼貌,但这年头深闺后宅里,除了各自家门那些,谁不想看别人家的热闹,总有人议论的。
裴颖也是八卦性子,凑过去耳语道:“朱雯从小没了父亲,那陆四爷早年丧妻,膝下无子,将她视作亲女的。”
谢重华见她说起这件事时满脸的兴奋和鄙夷,莫名的有些刺心,想到了她和三叔,虽然三叔不是真三叔,但在世人眼中怕也是要遭鄙视的。
她突然就很怕被人知晓这些,想裴继的骄傲,也定还没有将先前的事告知妹妹,谢重华突然又侥幸起来,纠结着分外矛盾。
碎语中,不知是谁通知了声说要行礼了,众人便鱼贯而出,往前厅去观礼。
陆老夫人穿着深色寿字纹的衣裳坐在高位,耳鬓白发横出,头戴紫金镶玉抹额,精神满面的望着众人,接受儿孙跪拜和祝词。
谢重华特地留意了下陆家四爷,年岁不大,二十五六的模样,美目清朗端正,只是相较才十来岁的朱雯来说确实是可为人父了。但转念,想起家中自己的父亲,突然就挪开了脸,心知那个朱雯定是有特殊的情结。
拜寿结束后,男宾留在了前院厅里吃席,女眷们则挪至后院,时近正午,特别热闹。陆家特地做的安排,未出阁的女孩子们处在一起,并未随各家长辈同席,一时间周边笑声不断,连谢重华都吃了几杯果酒。
她观了四下,见众人言笑晏晏的,并不似她早前以为的那样枯燥乏味,心情忽而极好,转而又笑起来,祖母在金陵日日说着京城闺秀都似大姐二姐那样恪守礼仪,如今瞧着也不全是。
宴后看戏,谢重华听了半场,正觉得烦闷时,发现有人自后在拽自己衣角,竟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江蕴。
江蕴低着身子,伸手指了指外面,“表姐,我们出去玩。”
谢重华这才发现,已有不少位子空了,竟都跑去花园了,因着自己被陆思琪拽来了前面位子,正靠近各府长辈,实在明显不好脱身才没反应过来,见状连忙起来。
谁知,她刚动,坐在她左边的陆思琪就问:“谢家妹妹,你去哪儿?”
她声音一出,连带着那边张倩等人也齐齐望来,甚至还有前方的谁家夫人,忙不迭答话:“我表妹寻我,要离开会。”
陆思琪声线很柔,也没有责怪的意思,笑着看了眼江蕴,打了个招呼,与她回道:“既是江妹妹寻你,那快去吧。”说完还压低嗓音亲昵了声:“秋高气爽,我们府西花园那有块空地,丫头们准备了纸鸢,谢妹妹若是无趣,便过去玩吧。”
谢重华倒没想到她如此理解她们这些贪玩人的心思,不由对她生出几分好感,也理解了为何那么多人喜欢和她打交道,点头谢了声。
陆思琪莞尔,“我稍后再过去看你们。”
这样的大日子,谢重华也知道她忙,闻言回以一笑,便跟着江蕴出去了。自然,身后还跟着裴颖。
三人逛了会园子,谢重华问表妹:“萱表姐呢?”
“她和二婶在看戏呢,我唤她,她说有些累,就留在那了。”江蕴语气随意,“表姐你还不知道她吗,出门总是跟着二婶的,我被她拉着一个早上,好在这会子没非留我在那里。”
谢重华被她这副委屈的表情逗乐了,裴颖也笑,“你们俩性子如此不同,真不像姐妹。”
江蕴便搂了身边表姐,笑嘻嘻的回她:“可不是嘛,我娘都说我和表姐才像是一家子姐妹。”说了几句,又问:“方才我听见思琪姐姐说西花园备了纸鸢,我们去玩吗?”
谢重华还没应,裴颖就先激动的答应了,自然只能同去。
那边已有不少闺秀,多是未及笄的,想来那些及笄待嫁的姑娘,此刻都是陪在各家长辈身边的,其实这种宴会性质,谢重华很明白。
裴颖取了新的纸鸢,让江蕴给她放线,谢重华偷懒,立在旁边的桂树旁,闻者那香味,觉得不窝在宅里出来走动的感觉真心很好。
国公府的侍女招待周全,此处更是热闹,谢重华四处望着,突然就看见了朱雯。她有些意外,刚看戏时没留意,以为朱雯总是跟着陆思琪的,没想到竟然会只身在这里。
朱雯在陆国公府不算客人,但这么多闺秀里,竟没有与她结伴的。她举着拿纸鸢并没有放,只是站在不远处,远离着众人,抬头看天。
须臾,有嬷嬷寻来,低头不知与她讲了什么,朱雯将纸鸢往嬷嬷怀中一塞,小跑着就走了。
裴颖和江蕴玩得欢乐,以前谢重华也喜欢这些,在金陵城时没少玩,但现在还真提不起兴致,许是当真不如往昔心境纯粹了。她半倚着桂树,突然头顶枝叶一阵摇晃,那金色的桂花落了她满身,狐疑着转身,纳闷极了,明明没有起风的。
却是见江珩举了根木枝在她头顶,见她回眸,还怕她没明白的又拍了拍。谢重华视线所及处,额前碎发里夹了些细小花瓣,再也顾不得为何珩表哥会出现在此的惊讶,抬手又捋起来。
她站得算是角落,因着只是花叶抖落,方才也没叫喊,并未惊动旁人,便看了眼空地处,绕到树后不明白道:“你怎么进内院来了?”因为衣衫上还有许多,带着几分恼意的瞪向他。
“陆家公子带我们进来的,那边有个海棠苑是连通前后院的,前阵子里面的内门坏了。”江珩笑嘻嘻的,睨了眼不远处,询问:“你们在放纸鸢?”
“嗯,表妹和阿颖在放。”谢重华指着那边两个人影给他看。
江珩瞥了眼收回视线,触及她裙带上戴的禁步,心生欢喜,听她笑道:“妹妹一直带着这个吗?”
谢重华的确喜欢这枚禁步,新鲜劲还没过,这两日都随身佩戴着,闻言自然颔首。
“妹妹那日不是说要再到侯府的吗,怎么迟迟没来?”江珩问完,似是有些别扭,欲盖弥彰的添道:“祖母和母亲念着你呢。”
谢重华避过他视线,不答反问:“外祖母好些了吗?”
“嗯,这两日挺好的。”
其实这话方才见舅母时她问过了,纯粹是没话找话,觉着这样子躲这儿交谈也不是事儿,又见园中侍女穿梭往来,怕被人发现,摆手道:“表哥还是先回吧,你无人领着,突然出现在这儿,待会可别吓着人。”
江珩笑了笑,不甚在意道:“如今不比从前,京城规矩没那般森严了,没事儿。”他说着还指了指对面不远处一颗树,“你瞧,游家公子也在那呢。”
谢重华回眸一看,果然见那边树后缩了颗脑袋,不时也朝这边望着,大有“要捉一起捉要跑一起跑的”的情谊,她满心无语,不知怎么脑中突然冒出个“世风日下”的词来,心道京城早不是六七年前的京城了……
“我去找表妹和阿颖了,表哥你去旁处看吧。”
赶不走,谢重华便自己走了,留江珩“嗳”了声表妹,被那边奉茶的侍女问了声“何人在那”,便丢了树枝跑了。
谢重华自以为在那不过寥寥数语,没想到裴颖却早看见了,瞧她过来,问道:“谢姐姐,你方才在和谁说话?”
“唔,我表哥。”
已经将纸鸢稳在空中的江蕴惊讶:“我四哥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在哪呢,我怎么没瞧见?”江蕴左右张望,“奇怪,我哥怎么跑内院里来了,定又是和他那些同窗溜进来的,瞧我回去不告诉我娘。”满脸的幸灾乐祸,惹得裴颖想起自己哥哥,便拉着谢重华往凉亭里去说话。
裴颖很关心自己亲哥的感情问题,小声打听起来:“谢姐姐,你和我哥哥吵架了吗?”
“没呀。”谢重华佯作无状,语气如常。
裴颖很是不解,“我方才在礼堂里遇着,你们俩怎么怪怪的?还有啊,昨晚我回家去找我哥说咱们白日的事情,他都不要听呢!”
谢重华沉默。
“你们俩,真的没吵架吗?”
“我和他怎么会吵架,阿颖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”谢重华想了想,带着几丝含蓄的说道:“我与你哥哥可没什么。”
“怎么会没什么?”裴颖语气惊讶,她再迟钝也觉得了不得了,“过年前我听我哥三句不离你都说,我早就好奇了,你们从前在金陵肯定很要好,怎么到了京城,反倒是不说话了?我娘昨日还问起你呢,方才还看着你,你没发现吗?谢姐姐,何时去我家里玩儿?”
谢重华避重就轻的回道:“过阵子吧。”心道裴子延虽然当时对三叔应的干脆,但毕竟面对她时不自在了,方才在礼堂里时就察觉到了。
她其实挺不愿意去想这些的,又觉得没什么意义可想,打定心思了告诉自己都答应了三叔,瞧三叔那个坏脾气,比自己最刁钻时还难伺候,她可不能添事,但内心里又压抑着几分矛盾,觉得和三叔不该,耳旁时常响起着谢玉华那日的不可告人,又向往轻松些的。
裴颖见她不时摇头,没怎么明白,正想再说话,就见陆思琪和张倩来了,就站在亭外唤她们。
这样的凉亭,在今日自然不可能就她们二人。
两人进内坐着,陆思琪是主,先客套的问:“两位妹妹没有去放纸鸢吗?”
“放了,那边江妹妹手里牵着的,就是我放上去的。”裴颖是个热情的女孩子,对世家闺秀圈里这两位颇受推崇的才女和美女也十分有好感,热情的答着话。
“我看着怎么倒是低了些,江妹妹可是握不稳?”张倩望着悬在低空的纸鸢。
裴颖一听这话,“哎呀”了声,站起身道:“我忘了与她换手了,她必是胳膊泛酸,几位姐姐,我先过去看看。”话落人就出了凉亭,哪里还记得先前问谢重华的话。
谢重华见她如此,也是失笑。
“我听说,谢家此次进京了两位小姐,今日怎么不见贵府二小姐?”陆思琪不知谢家姐妹渊源,寻着话题亲近。
谢重华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,面露感激的回道:“我二姐她身子比较虚弱,刚回京城病着呢,先前路上就很不适,便没有过来。”
陆思琪不疑有他,关切的接道:“若是如此,倒是应该过去看看。”
从前谢老太爷为太傅时,谢家最尊崇的时期,也没见陆家和她们家有什么人情往来,何况陆思琪这样的公府嫡女,不认识也不屑结交谢玉华,怎么突然客套了起来?
谢重华心里不解,面上推辞道:“姐姐们不必客气,等我二姐身子好了,让她来拜会你们才是。”
“谢妹妹这就生分了,我们往来间哪那么多规矩,也是见妹妹面善,心里欢喜,才想着你二姐必也是个值得相交的。”这是张倩的话。
谢重华瞠目看过去,暗道果真是才女,如此会说话,偏偏人家都夸自己标致,就她用面善这种词……想了想应道:“张姐姐你也很面善。”
张倩接侍女递茶的动作微顿,有些不知所然,很不明白谢重华突然回夸自己面善的用意,便往陆思琪看了眼。
陆思琪倒是聪慧,心道想这谢家三小姐容貌不凡,又早早离了京城去到金陵,谢家作为当地望族,她必是自幼受尽好话和褒奖,此刻独独以面善回张倩,定是计较身边人说话不妥当了。
于是,她含笑着握住谢重华的手,说道:“倩姐姐说话含蓄,谢妹妹心里明白就好。”
张倩见她替自己圆话,终究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,稍稍思量便明白了,遂添道:“谢妹妹模样生的这样好,我今儿见了就好奇你家中姐妹了。”
她这话不说还好,说了就更让谢重华对这位才女产生质疑了,明明外面传的都是张倩的内涵,怎么跑自己面前来,她就谈容貌肤浅了?
谢重华表示,并不是很明白。
“对了,今日怎么没见谢尉主过来?”陆思琪又问。
谢重华顺口,“我三叔有事不能来。”
“哦,”陆思琪应了声,那边张倩接话,“听说谢妹妹你如今与你三叔住在尉主府,而不是谢宅?”
她问完,想是又担心谢重华多想其他,添道:“我是觉着和妹妹你投缘,想着改日若要约妹妹,这帖子该递去何处。”
“嗯,在尉主府。”
谢重华越发好奇起来,这以往从未听过尉主,纵使前世也没怎么有概念,只知道她那了不得的三叔身兼数职,却没理解这个尉主到底是怎样的定义,怎么人人都这般尊称。
莫不是还是新添的官职?
“那改日姐姐过去叨扰,谢妹妹不要觉着麻烦才好。”张倩笑意吟吟的,说话依旧很动听,望着她,竟让谢重华有些想起长姐来。
陆思琪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走神,关切的唤了声“妹妹”。
谢重华回神,“没事儿,有些想念家人了。”
她们便又是一番好话安慰起来。
申时左右,谢重华回府,站在门口与裴颖分别,问她是否要进去坐片刻。裴颖摇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:“我回去找我二哥呢,什么时候溜进的陆家内院,我竟然都不知道。”
如此,谢重华也不强留。在外面玩的有些久,觉得出了汗,便回付娇阁沐浴换了身衣裳,还坐在屋中梳发时,宋嬷嬷进来时漫不经心的提道:“小姐,大人在府里呢。”
言下之意,好生明显,谢重华面颊微红,小声应道: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接了照影手里的帕子,自己拭发。
宋嬷嬷见她并不起身,又提醒了声:“小姐?”
谢重华略有些不耐,答道:“知道了,待会晚膳时我过去用,你去传话吧。”
照影在旁边听着二人对话,又目送着嬷嬷出去,启唇无声。静静站了会,又欲言而止了几次,终于问道:“小姐,您和三老爷……”她憋着语气,委实有些难言,最后皱着眉头一股脑道:“昨夜小姐去素回堂用晚膳,迟迟未归,奴婢想过去接您,阿平没让进,便在咱们院门口侯您了。”
她话语一落,谢重华只觉得脑中那紧绷着的线“嘭”的断的断裂,连手中巾帕都落了地。166阅读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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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说谢元盛就算去了,除了最初在拜寿礼堂观礼,其余时间也是在前院,并不和内院女眷一处,但谢重华就是希望他能去,好似如此便能安心,毕竟以往她都是跟着长辈出门的。
察觉到她的失落,他哄道:“还有谁家宴会想去的,我空时间出来陪你。”
谢重华知道他是有要紧事,也不好抱怨,低声道:“不用了,就算你去了,我也没时间和你一处儿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他笑着看向她,叮嘱道:“想见我就早些回来。”说着还揉了揉她的头。
谢重华娇嗔着避过去,“别碰,我早上花了好长时间才梳的。”
她爱美,出门前可是好生打扮了番,锦丝绵绸的茜色罗裙,粉黛略施,簪了白玉的蝴蝶步摇,粉色的蔻丹上不知多添了何物,晶亮亮的特别莹润,手腕上还戴了去年谢元盛赠她的银链子,配着珩表哥的禁步,没走几步便叮当作响,珠玉声缓急有度,倒不会让人觉得有失稳妥。
“谢姐姐!”裴颖进了付娇阁,像是没料到谢元盛也会在,惊愣了片刻唤道:“盛哥哥。”
谢元盛与她点点头,颇有些好奇的问:“这么早就去?”
裴颖眼神还疑惑着,点头回话:“我和我娘说邀了谢姐姐一道儿,就先过来了。”
谢重华微愣,她倒是忘了裴家人,眨眼询道:“你与我同行,那你母亲呢?”
“有我嫂嫂和二哥陪着,不打紧。”裴颖坐下来,有些纳闷:“你们怎么这时候才用早膳?”
谢元盛轻笑了声,谢重华没好意思的答道:“我起得晚了。”
“我昨日都说了让你早点的,那谢姐姐快吃吧。”
“怎这样急?”谢重华与她搭着话,见旁边谢元盛已起了身,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,经过裴颖时还道:“不准诱着昭昭胡闹,再不能贪黑了,早些回府。”
看得出裴家上下对谢元盛都很客气,裴颖听话的颔首,甚至还缩了缩脖子,“知道了!”等他一走,就问谢重华:“昨日回来的晚,盛哥哥是不是骂你了?”
骂倒是没骂,不过借着发挥了小场倒是有的,想起昨晚素回堂里的场景,谢重华闪着眼回道:“还好。”
“我听二哥说,盛哥哥满疼你的,怎么这样严肃?不就晚了些时辰吗,我娘都没说我。”
裴颖嘀咕,偏偏声音不小,谢重华听得真切,与她解释:“我昨日突然出府,三叔他不知道。”
“那总晓得是随我出去的吧,这样还担心?”
谢重华见她好玩,取笑道:“阿颖,你方才当着三叔面替我说这些,倒是好了。”
裴颖颤了颤肩,摇头:“我又不傻,被说的也不是我,干嘛去惹他教训?”
谢重华无语凝噎。
陆家离得有些远,二人同坐在车厢里,裴颖与她说京中时事,多半都是京中世家女眷们小姐奶奶的事情,其实谢重华脑海中晓得一些,但毕竟不甚清晰,听她讲得起劲,也认真听了,不时替她斟茶。
等到了陆家,有女管事领她们进去,带去水榭里见陆家小姐。谢重华与裴颖进去时,里面已聚了许多女孩子,均是锦衣华服。
陆家小姐陆思琪迎出来,先是唤了裴颖,毕竟是认识的,适才看向谢重华,因着听了管事的通禀,自知是持着给谢家请帖而来的,亲热的握了对方双手,笑道:“这位便是谢家妹妹吧?”
陆思琪打量谢重华的时候,谢重华也在打量她,这位美名在外的国公府千金确实艳丽,及笄年华,身材高挑又纤细,穿着粉色的浮光绸裙子,走路时衣裙微闪,更衬得她肤光如雪。鹅蛋脸,长眉入鬓,杏眼含笑,眼角又微微上挑,说话时波光流转,有妩媚的风情,偏偏举止端庄,形态优雅,又有大家闺秀的娴静,偏不叫人觉得轻浮,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。
谢重华微微欠身,回礼道:“陆姐姐。”她爱凑热闹,这些礼数规矩也懂,何况国公府并非熟悉府邸,她很收敛克制。
“阿琪。”
刚打了招呼,谢重华就见身后传来唤声,是个陌生的妙龄女子,十五六岁,中等个子,身材玲珑有致,一双大大的眼睛,清亮温和,安祥静谧,看上去十分舒服。
“倩姐姐来了。”陆思琪引她过来介绍,“谢妹妹,这位是张相府的小姐。阿倩,她就是谢家小姐,谢尉主的侄女。”
谢重华听到末了的那几字,还觉得有些莫名,从前对外被人介绍时,多是会说谢太傅的孙女,没想到现在却是被冠上三叔侄女的身份。
她突然觉得,真心是小觑了三叔,竟然连世家闺阁之内,都会知晓他。
果然,张倩听了这话,十分热情的走上前,“谢妹妹是刚回京城吗?”
“嗯,才回来不久。”
“怪不得先前虞留郡主办赏荷宴时没见到妹妹,妹妹平时喜爱什么,倒是要经常出来与我们走动走动。”
谢重华逐一答了,与她寒暄几句,接着又被陆思琪领进厅里,介绍给其他闺秀。她听了许多名儿,只是,除了陆家的表小姐朱雯,倒是并未将其他人放在心上。
之所以关注这个朱雯,是因为前世母亲离世后,朱雯便是那与父亲议亲的女子……此刻看着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孩子,谢重华心情很微妙。
朱雯自幼丧父,她随其母寄住在陆国公府,没几年母亲也过世了,陆家老夫人对这个身世坎坷的外孙女十分疼爱,便养在身边,平时还让小儿子对她多加照顾。后来不知怎么,朱雯就恋上了陆家四爷,拒绝陆家替她安排的婚事,闹得很是僵硬,非亲眼见了陆四爷娶亲续弦才肯死心,由此在闺中蹉跎了最佳年华,后来也不晓得为何就同意嫁给她父亲了。
想到这,谢重华抚了抚额,希望这辈子永远不要有这个梗。
朱雯的性格安静,准确的说甚至还有些孤僻,她看着是跟在陆思琪身后,但从来不主动和诸位小姐打招呼,面无表情的立在那,不笑不言的,瞧上去是乖巧,却十分奇怪。
陆思琪周旋有度,不会冷落了任何一人,总是这处站站,那边看看,也不过分逗留,会以接待新客为由离开,走动间很自然随性,甚至会熟稔的随手拉过几个闺中好友替她招呼,相较陆家其他的小姐确实活络许多。
谢重华满脸钦佩的望着她,漂亮的女孩子她见过,人缘好的女孩子她也见过,但既漂亮又能得这么多女孩子喜欢的姑娘,她真没遇见过。忍不住就和自己对比,她还没彻底长开,姿容尚可,但身材是肯定比不过陆思琪的,平时长辈虽喜欢她,但感情要好的手帕交却不多。
“唉。”她叹气了声,再去看那边的张倩,才名在外的相府千金,语气温婉,出口成章,三言两语便是名诗名词,而谢重华活了两辈子,好些文绉绉的话居然听不明白。
她突然就受打击了,也不想到处走了,与江家姐妹们打了招呼就寻了偏僻的窗角半靠,有些没精打采。明明以前从不会觉得自行惭愧的,也不爱和那些不相干的人比较,现在也不知怎么了,下意识的看见更好的姑娘,就拿来和自己对比,又想到三叔平时偶尔的玩笑嫌弃,略有些膈应。
谢重华东张西望的,最后视线到底随着美人儿转动了。陆思琪由始至终都没顾身后的朱雯,只是在时辰差不多时,遣了侍女去礼堂看状况,才转身交代道:“阿雯,你去祖母那儿瞧瞧,若是出发去前厅了,咱们也就要过去了。”
朱雯这才眉眼一动,白嫩青涩的脸上透出几分雀跃,乖巧的回话:“表姐,我知道了。”紧接着几步走出水榭,穿过水上游廊便没了影,脚步很快。
谢重华站在临窗前望着远去的朱雯,裴颖兜了圈转回来,随着她的视线落向外面,低声道:“你在看朱雯吗?”
谢重华应了声,随口问道:“你知道她?”
裴颖点头,悄声说道:“过年时陆家还闹了件事情出来,当着众宾客的面,这个朱雯把林侍郎家的小姐给打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是陆老夫人私下里要替陆四爷和林家小姐说亲,场上不知谁说漏了句,这个朱雯当场就说不要她做自己舅母,闹的两家人颜面尽失。你别看她年纪小,性子可泼辣着,陆家今日还是那次事件后首次摆宴,还是因为老夫人寿宴不想草草了事,不过林家自次之后,却再没和国公府往来了。”
谢重华吃惊的看着她,不知道怎么回应。
裴颖自顾自再道:“听说那之后朱雯情绪不太稳定,还送出府静养了阵子,前不久她母亲忌日,陆老夫人不忍心才将她接回来的。”
谢重华知道朱雯那段,但没想到这么小的朱雯就开始做破坏陆家四爷议亲的事了,有些匪夷所思,忍不住道:“她是不是喜欢她四舅啊?”
裴颖两眼一亮,满脸“咦,你怎么知道”的神色。
谢重华想了想,把这事推在了被江萱表姐锢在身边的江蕴小表妹身上,其实背后议人非常没有礼貌,但这年头深闺后宅里,除了各自家门那些,谁不想看别人家的热闹,总有人议论的。
裴颖也是八卦性子,凑过去耳语道:“朱雯从小没了父亲,那陆四爷早年丧妻,膝下无子,将她视作亲女的。”
谢重华见她说起这件事时满脸的兴奋和鄙夷,莫名的有些刺心,想到了她和三叔,虽然三叔不是真三叔,但在世人眼中怕也是要遭鄙视的。
她突然就很怕被人知晓这些,想裴继的骄傲,也定还没有将先前的事告知妹妹,谢重华突然又侥幸起来,纠结着分外矛盾。
碎语中,不知是谁通知了声说要行礼了,众人便鱼贯而出,往前厅去观礼。
陆老夫人穿着深色寿字纹的衣裳坐在高位,耳鬓白发横出,头戴紫金镶玉抹额,精神满面的望着众人,接受儿孙跪拜和祝词。
谢重华特地留意了下陆家四爷,年岁不大,二十五六的模样,美目清朗端正,只是相较才十来岁的朱雯来说确实是可为人父了。但转念,想起家中自己的父亲,突然就挪开了脸,心知那个朱雯定是有特殊的情结。
拜寿结束后,男宾留在了前院厅里吃席,女眷们则挪至后院,时近正午,特别热闹。陆家特地做的安排,未出阁的女孩子们处在一起,并未随各家长辈同席,一时间周边笑声不断,连谢重华都吃了几杯果酒。
她观了四下,见众人言笑晏晏的,并不似她早前以为的那样枯燥乏味,心情忽而极好,转而又笑起来,祖母在金陵日日说着京城闺秀都似大姐二姐那样恪守礼仪,如今瞧着也不全是。
宴后看戏,谢重华听了半场,正觉得烦闷时,发现有人自后在拽自己衣角,竟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江蕴。
江蕴低着身子,伸手指了指外面,“表姐,我们出去玩。”
谢重华这才发现,已有不少位子空了,竟都跑去花园了,因着自己被陆思琪拽来了前面位子,正靠近各府长辈,实在明显不好脱身才没反应过来,见状连忙起来。
谁知,她刚动,坐在她左边的陆思琪就问:“谢家妹妹,你去哪儿?”
她声音一出,连带着那边张倩等人也齐齐望来,甚至还有前方的谁家夫人,忙不迭答话:“我表妹寻我,要离开会。”
陆思琪声线很柔,也没有责怪的意思,笑着看了眼江蕴,打了个招呼,与她回道:“既是江妹妹寻你,那快去吧。”说完还压低嗓音亲昵了声:“秋高气爽,我们府西花园那有块空地,丫头们准备了纸鸢,谢妹妹若是无趣,便过去玩吧。”
谢重华倒没想到她如此理解她们这些贪玩人的心思,不由对她生出几分好感,也理解了为何那么多人喜欢和她打交道,点头谢了声。
陆思琪莞尔,“我稍后再过去看你们。”
这样的大日子,谢重华也知道她忙,闻言回以一笑,便跟着江蕴出去了。自然,身后还跟着裴颖。
三人逛了会园子,谢重华问表妹:“萱表姐呢?”
“她和二婶在看戏呢,我唤她,她说有些累,就留在那了。”江蕴语气随意,“表姐你还不知道她吗,出门总是跟着二婶的,我被她拉着一个早上,好在这会子没非留我在那里。”
谢重华被她这副委屈的表情逗乐了,裴颖也笑,“你们俩性子如此不同,真不像姐妹。”
江蕴便搂了身边表姐,笑嘻嘻的回她:“可不是嘛,我娘都说我和表姐才像是一家子姐妹。”说了几句,又问:“方才我听见思琪姐姐说西花园备了纸鸢,我们去玩吗?”
谢重华还没应,裴颖就先激动的答应了,自然只能同去。
那边已有不少闺秀,多是未及笄的,想来那些及笄待嫁的姑娘,此刻都是陪在各家长辈身边的,其实这种宴会性质,谢重华很明白。
裴颖取了新的纸鸢,让江蕴给她放线,谢重华偷懒,立在旁边的桂树旁,闻者那香味,觉得不窝在宅里出来走动的感觉真心很好。
国公府的侍女招待周全,此处更是热闹,谢重华四处望着,突然就看见了朱雯。她有些意外,刚看戏时没留意,以为朱雯总是跟着陆思琪的,没想到竟然会只身在这里。
朱雯在陆国公府不算客人,但这么多闺秀里,竟没有与她结伴的。她举着拿纸鸢并没有放,只是站在不远处,远离着众人,抬头看天。
须臾,有嬷嬷寻来,低头不知与她讲了什么,朱雯将纸鸢往嬷嬷怀中一塞,小跑着就走了。
裴颖和江蕴玩得欢乐,以前谢重华也喜欢这些,在金陵城时没少玩,但现在还真提不起兴致,许是当真不如往昔心境纯粹了。她半倚着桂树,突然头顶枝叶一阵摇晃,那金色的桂花落了她满身,狐疑着转身,纳闷极了,明明没有起风的。
却是见江珩举了根木枝在她头顶,见她回眸,还怕她没明白的又拍了拍。谢重华视线所及处,额前碎发里夹了些细小花瓣,再也顾不得为何珩表哥会出现在此的惊讶,抬手又捋起来。
她站得算是角落,因着只是花叶抖落,方才也没叫喊,并未惊动旁人,便看了眼空地处,绕到树后不明白道:“你怎么进内院来了?”因为衣衫上还有许多,带着几分恼意的瞪向他。
“陆家公子带我们进来的,那边有个海棠苑是连通前后院的,前阵子里面的内门坏了。”江珩笑嘻嘻的,睨了眼不远处,询问:“你们在放纸鸢?”
“嗯,表妹和阿颖在放。”谢重华指着那边两个人影给他看。
江珩瞥了眼收回视线,触及她裙带上戴的禁步,心生欢喜,听她笑道:“妹妹一直带着这个吗?”
谢重华的确喜欢这枚禁步,新鲜劲还没过,这两日都随身佩戴着,闻言自然颔首。
“妹妹那日不是说要再到侯府的吗,怎么迟迟没来?”江珩问完,似是有些别扭,欲盖弥彰的添道:“祖母和母亲念着你呢。”
谢重华避过他视线,不答反问:“外祖母好些了吗?”
“嗯,这两日挺好的。”
其实这话方才见舅母时她问过了,纯粹是没话找话,觉着这样子躲这儿交谈也不是事儿,又见园中侍女穿梭往来,怕被人发现,摆手道:“表哥还是先回吧,你无人领着,突然出现在这儿,待会可别吓着人。”
江珩笑了笑,不甚在意道:“如今不比从前,京城规矩没那般森严了,没事儿。”他说着还指了指对面不远处一颗树,“你瞧,游家公子也在那呢。”
谢重华回眸一看,果然见那边树后缩了颗脑袋,不时也朝这边望着,大有“要捉一起捉要跑一起跑的”的情谊,她满心无语,不知怎么脑中突然冒出个“世风日下”的词来,心道京城早不是六七年前的京城了……
“我去找表妹和阿颖了,表哥你去旁处看吧。”
赶不走,谢重华便自己走了,留江珩“嗳”了声表妹,被那边奉茶的侍女问了声“何人在那”,便丢了树枝跑了。
谢重华自以为在那不过寥寥数语,没想到裴颖却早看见了,瞧她过来,问道:“谢姐姐,你方才在和谁说话?”
“唔,我表哥。”
已经将纸鸢稳在空中的江蕴惊讶:“我四哥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在哪呢,我怎么没瞧见?”江蕴左右张望,“奇怪,我哥怎么跑内院里来了,定又是和他那些同窗溜进来的,瞧我回去不告诉我娘。”满脸的幸灾乐祸,惹得裴颖想起自己哥哥,便拉着谢重华往凉亭里去说话。
裴颖很关心自己亲哥的感情问题,小声打听起来:“谢姐姐,你和我哥哥吵架了吗?”
“没呀。”谢重华佯作无状,语气如常。
裴颖很是不解,“我方才在礼堂里遇着,你们俩怎么怪怪的?还有啊,昨晚我回家去找我哥说咱们白日的事情,他都不要听呢!”
谢重华沉默。
“你们俩,真的没吵架吗?”
“我和他怎么会吵架,阿颖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”谢重华想了想,带着几丝含蓄的说道:“我与你哥哥可没什么。”
“怎么会没什么?”裴颖语气惊讶,她再迟钝也觉得了不得了,“过年前我听我哥三句不离你都说,我早就好奇了,你们从前在金陵肯定很要好,怎么到了京城,反倒是不说话了?我娘昨日还问起你呢,方才还看着你,你没发现吗?谢姐姐,何时去我家里玩儿?”
谢重华避重就轻的回道:“过阵子吧。”心道裴子延虽然当时对三叔应的干脆,但毕竟面对她时不自在了,方才在礼堂里时就察觉到了。
她其实挺不愿意去想这些的,又觉得没什么意义可想,打定心思了告诉自己都答应了三叔,瞧三叔那个坏脾气,比自己最刁钻时还难伺候,她可不能添事,但内心里又压抑着几分矛盾,觉得和三叔不该,耳旁时常响起着谢玉华那日的不可告人,又向往轻松些的。
裴颖见她不时摇头,没怎么明白,正想再说话,就见陆思琪和张倩来了,就站在亭外唤她们。
这样的凉亭,在今日自然不可能就她们二人。
两人进内坐着,陆思琪是主,先客套的问:“两位妹妹没有去放纸鸢吗?”
“放了,那边江妹妹手里牵着的,就是我放上去的。”裴颖是个热情的女孩子,对世家闺秀圈里这两位颇受推崇的才女和美女也十分有好感,热情的答着话。
“我看着怎么倒是低了些,江妹妹可是握不稳?”张倩望着悬在低空的纸鸢。
裴颖一听这话,“哎呀”了声,站起身道:“我忘了与她换手了,她必是胳膊泛酸,几位姐姐,我先过去看看。”话落人就出了凉亭,哪里还记得先前问谢重华的话。
谢重华见她如此,也是失笑。
“我听说,谢家此次进京了两位小姐,今日怎么不见贵府二小姐?”陆思琪不知谢家姐妹渊源,寻着话题亲近。
谢重华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,面露感激的回道:“我二姐她身子比较虚弱,刚回京城病着呢,先前路上就很不适,便没有过来。”
陆思琪不疑有他,关切的接道:“若是如此,倒是应该过去看看。”
从前谢老太爷为太傅时,谢家最尊崇的时期,也没见陆家和她们家有什么人情往来,何况陆思琪这样的公府嫡女,不认识也不屑结交谢玉华,怎么突然客套了起来?
谢重华心里不解,面上推辞道:“姐姐们不必客气,等我二姐身子好了,让她来拜会你们才是。”
“谢妹妹这就生分了,我们往来间哪那么多规矩,也是见妹妹面善,心里欢喜,才想着你二姐必也是个值得相交的。”这是张倩的话。
谢重华瞠目看过去,暗道果真是才女,如此会说话,偏偏人家都夸自己标致,就她用面善这种词……想了想应道:“张姐姐你也很面善。”
张倩接侍女递茶的动作微顿,有些不知所然,很不明白谢重华突然回夸自己面善的用意,便往陆思琪看了眼。
陆思琪倒是聪慧,心道想这谢家三小姐容貌不凡,又早早离了京城去到金陵,谢家作为当地望族,她必是自幼受尽好话和褒奖,此刻独独以面善回张倩,定是计较身边人说话不妥当了。
于是,她含笑着握住谢重华的手,说道:“倩姐姐说话含蓄,谢妹妹心里明白就好。”
张倩见她替自己圆话,终究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,稍稍思量便明白了,遂添道:“谢妹妹模样生的这样好,我今儿见了就好奇你家中姐妹了。”
她这话不说还好,说了就更让谢重华对这位才女产生质疑了,明明外面传的都是张倩的内涵,怎么跑自己面前来,她就谈容貌肤浅了?
谢重华表示,并不是很明白。
“对了,今日怎么没见谢尉主过来?”陆思琪又问。
谢重华顺口,“我三叔有事不能来。”
“哦,”陆思琪应了声,那边张倩接话,“听说谢妹妹你如今与你三叔住在尉主府,而不是谢宅?”
她问完,想是又担心谢重华多想其他,添道:“我是觉着和妹妹你投缘,想着改日若要约妹妹,这帖子该递去何处。”
“嗯,在尉主府。”
谢重华越发好奇起来,这以往从未听过尉主,纵使前世也没怎么有概念,只知道她那了不得的三叔身兼数职,却没理解这个尉主到底是怎样的定义,怎么人人都这般尊称。
莫不是还是新添的官职?
“那改日姐姐过去叨扰,谢妹妹不要觉着麻烦才好。”张倩笑意吟吟的,说话依旧很动听,望着她,竟让谢重华有些想起长姐来。
陆思琪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走神,关切的唤了声“妹妹”。
谢重华回神,“没事儿,有些想念家人了。”
她们便又是一番好话安慰起来。
申时左右,谢重华回府,站在门口与裴颖分别,问她是否要进去坐片刻。裴颖摇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:“我回去找我二哥呢,什么时候溜进的陆家内院,我竟然都不知道。”
如此,谢重华也不强留。在外面玩的有些久,觉得出了汗,便回付娇阁沐浴换了身衣裳,还坐在屋中梳发时,宋嬷嬷进来时漫不经心的提道:“小姐,大人在府里呢。”
言下之意,好生明显,谢重华面颊微红,小声应道: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接了照影手里的帕子,自己拭发。
宋嬷嬷见她并不起身,又提醒了声:“小姐?”
谢重华略有些不耐,答道:“知道了,待会晚膳时我过去用,你去传话吧。”
照影在旁边听着二人对话,又目送着嬷嬷出去,启唇无声。静静站了会,又欲言而止了几次,终于问道:“小姐,您和三老爷……”她憋着语气,委实有些难言,最后皱着眉头一股脑道:“昨夜小姐去素回堂用晚膳,迟迟未归,奴婢想过去接您,阿平没让进,便在咱们院门口侯您了。”
她话语一落,谢重华只觉得脑中那紧绷着的线“嘭”的断的断裂,连手中巾帕都落了地。166阅读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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