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晋婚
婚礼在黄昏时分举行,仲夏还未入夜,已经蚊虫的侵扰。我闻着艾草的熏香,听着司祝的颂词,同世子一般行礼,跪拜,行礼,跪拜。穿着的那套冕服,已经一层层,一片片,冰凉地浸湿。
史官在《乘》上记载:晋重耳九年,世子欢妻穆嬴于梓栾宫。我遥望近乎赭色的晚霞,心中暗道:父亲母亲,阿郑成婚了,你们可要好好的。
“阿郑可有凉意?”
这是我第二次听这个男人说话,第一次,他当着所有大臣的面,对他的父亲说,他要娶我。
第二次,在我们婚礼结束后,他问我,冷不冷。
我抬眸,不太能相信,多年前的一碗粥,竟然让这个人对我这样好。
大约是在七八年前,我同母亲回郑城探望外大父和外大母,入城时,卫兵正在刁难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。
阿母有些不太高兴,差人过去询问。
“是孟姬殿下回来了。回殿下,这几个流民说是寻亲,却没有文牒,执意要入城,被小官拦住了。”戍城卫回禀道。
我挑了帘子,几个年纪有些大的老伯带着两个小哥哥,他们并没有像以往见过的流民一样嚷嚷着要入城,反而是带着一丝殷切看向城内的方向。
我跳下牛车,不顾后面的婢女追赶:“穆姬稍等。”
“你们是在等人吗?”我问道。
有个胡子尖尖的大叔转头看了我一眼,指了指若草色麻衣的小哥,笑着道:“我家公子的父亲入城了,我们在等他出来。”尽管他穿得破烂,但是我还是觉得他很好看。
婢女已经追了上来。我吩咐道:“阿袖,你去车上把褥子拿点过来给他们吧,反正我们已经到了郑城,不需要了。”
大叔看着我,说:“女公子心地善良,老奴替公子谢过女公子。”
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称赞,我不好意思笑道:“小哥哥看起来脸好红,是涂了粉吗?真好看。”
旁边褐色麻衣的小哥却说:“他染了重疴,你们郑国不是见死不救吗,怎么好心好意给我们送褥子。”
“郑国人?我是秦国人。”我嘿嘿笑道,“他生病了呀,你等等,我叫阿袖给他煮粥喝,阿母说,生病了喝粥就好了。”
阿母耐不过我的执拗,但是我相信阿母也是想帮帮他们,就让阿袖在城门外生了火,又叫阿达去买了姜块,熬了粥。这段时间,我就一直同褐色麻衣的哥哥说话,他生的也很好看,可是说话总让我答不上来。
他说他是翟国人,父亲和姨父到郑国去看望故人,他和表弟一行在外等候。我心里诧异,哪有等候得人都生病了的。我问他,他又不答了,我觉得他很生气,可他又说没有。
“果然是秦国人,你们生病了都不会请巫医吗?”他道。
“大父说了,巫医是骗人的。”我说,“我每次生病了阿母就给我熬粥喝,第二天就好了,你放心,等喝了粥,小哥哥也会很快好起来的。”
他嘀咕了一声:“古怪的秦国人。”
可是我还是听见了:“你们才古怪呢,生病了都不知道要煮粥喝,愚笨!”
他一副难看的样子:“你不懂!”
“阿宣!”大叔一声重喝。
阿宣哥哥抖了抖颈,受了委屈一般,看向我时,又变换了颜色:“总之,还是谢谢你救了我兄弟,以后我若得有大成就,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。”
我大度地说:“小小恩惠,不用牵挂。”父亲在雍城看见贫穷的人也会接济他,倘若那人要回报,父亲也是这样答。
“女公子高义,请受老朽一拜。”这边几位大叔却要向我下跪。我虽然不明白一碗粥究竟有多值钱,但在秦国时,只有很隆重的时候人们才会去跪拜大父。
阿母下撵走来:“使不得使不得,老人家请起。”
我拼命想把阿宣哥哥拉起来,但是怎么都拉不起来。
阿母叫来行车大夫,差了好几个行李才将几位老伯扶起来。
阿母说:“我家阿郑顽劣,给诸位添麻烦了。渠姬留下了干粮和草席,先行一步了。”
阿宣哥哥拉着我的衣袖,塞了一块石头到我手上:“阿郑妹妹,我叫赵盾,以后你要是听说了我,一定要来找我。”
我迷迷糊糊被拉回驷车,一直到大郑宫,母亲都在调笑我年纪小小便有男孩子爱慕了。石头却被阿母收了起来,阿母说我年纪小,等长大了就可以收男孩子的石头了。可惜,没等到我长大,阿母和阿父就都过世了。
“我也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阿郑。”世子轻笑道,“如果不是阿郑相救,我便要病亡郑城外,作一介孤魂了。”
我抬袖止住他:“今日是大婚之喜,世子说什么魂不魂的。”
他仰头,一把搂住我,喜不自禁:“对啊,这么多年,我跑遍了郑国,跑遍了秦国,就是没找到那个叫阿郑的姑娘,谁知道,她竟然跑到楚国去了,还自己送到我晋国来了。”
“所以,你真是那个阿宣哥哥的表弟?”我问。当年一直困扰我的,就是阿宣哥哥和他的表弟到底谁长的好看,如今,我想,得再亲眼比上一番。
他撇着眉毛,不快道:“你可不许再想阿宣了,你已经是我阿欢的夫人。”
我难为情地想了半天,也没想起阿宣到底长什么样,他说我们秦国人古怪,我才不会喜欢他呢。很是坚定地对他点头:“不想不想,我什么时候能把这身华服除掉啊?”
他乐了,令人乘上两瓢酒:“喝了这盏合窇酒,就算礼成。”
巫祝低沉地吟唱令这个夜幕安宁而隆重,我和他紧紧依偎,将瓢中酒一饮而尽。
“告世子安。”礼成之后,我将在侧殿独宿三个月,以证三月见庙。
“告世子夫人安。”他戏谑,扶好我的发髻,轻轻一吻落在我的脸颊。
黑暗渐渐沉下去,我梦见秦国的牧野上,看不尽的羊群,急速奔跑。我悠然坐在枝桠上,哼着阿母教的小曲——
“世子夫人,世子夫人……”声音一遍遍传来,我不耐其烦挥开。
“世子夫人,要去拜见君上和夫人了。”我乍然醒来,简直不能接受一夕间已经嫁人的事实。哪怕之前一个多月我都被恭贺大婚之喜,也绝绝没有想到竟然这样快我就嫁人。
阿母在世时,有一次替我梳妆:“我的阿郑若是出嫁,母亲一定给你请最好的绣娘来织嫁衣,一定会央求你的父亲亲自驾车替你送嫁。”
那时候父亲的侧姬还在孕中,我们全家都沉浸在新成员即将诞生的喜悦中。母亲正教我怎样织就小儿的衣物,父亲也开始翻箱倒柜,整理昔年的文集,说要亲自教导我的阿弟。
昔年往事不可追,我揉揉蓬乱的发,坐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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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官在《乘》上记载:晋重耳九年,世子欢妻穆嬴于梓栾宫。我遥望近乎赭色的晚霞,心中暗道:父亲母亲,阿郑成婚了,你们可要好好的。
“阿郑可有凉意?”
这是我第二次听这个男人说话,第一次,他当着所有大臣的面,对他的父亲说,他要娶我。
第二次,在我们婚礼结束后,他问我,冷不冷。
我抬眸,不太能相信,多年前的一碗粥,竟然让这个人对我这样好。
大约是在七八年前,我同母亲回郑城探望外大父和外大母,入城时,卫兵正在刁难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。
阿母有些不太高兴,差人过去询问。
“是孟姬殿下回来了。回殿下,这几个流民说是寻亲,却没有文牒,执意要入城,被小官拦住了。”戍城卫回禀道。
我挑了帘子,几个年纪有些大的老伯带着两个小哥哥,他们并没有像以往见过的流民一样嚷嚷着要入城,反而是带着一丝殷切看向城内的方向。
我跳下牛车,不顾后面的婢女追赶:“穆姬稍等。”
“你们是在等人吗?”我问道。
有个胡子尖尖的大叔转头看了我一眼,指了指若草色麻衣的小哥,笑着道:“我家公子的父亲入城了,我们在等他出来。”尽管他穿得破烂,但是我还是觉得他很好看。
婢女已经追了上来。我吩咐道:“阿袖,你去车上把褥子拿点过来给他们吧,反正我们已经到了郑城,不需要了。”
大叔看着我,说:“女公子心地善良,老奴替公子谢过女公子。”
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称赞,我不好意思笑道:“小哥哥看起来脸好红,是涂了粉吗?真好看。”
旁边褐色麻衣的小哥却说:“他染了重疴,你们郑国不是见死不救吗,怎么好心好意给我们送褥子。”
“郑国人?我是秦国人。”我嘿嘿笑道,“他生病了呀,你等等,我叫阿袖给他煮粥喝,阿母说,生病了喝粥就好了。”
阿母耐不过我的执拗,但是我相信阿母也是想帮帮他们,就让阿袖在城门外生了火,又叫阿达去买了姜块,熬了粥。这段时间,我就一直同褐色麻衣的哥哥说话,他生的也很好看,可是说话总让我答不上来。
他说他是翟国人,父亲和姨父到郑国去看望故人,他和表弟一行在外等候。我心里诧异,哪有等候得人都生病了的。我问他,他又不答了,我觉得他很生气,可他又说没有。
“果然是秦国人,你们生病了都不会请巫医吗?”他道。
“大父说了,巫医是骗人的。”我说,“我每次生病了阿母就给我熬粥喝,第二天就好了,你放心,等喝了粥,小哥哥也会很快好起来的。”
他嘀咕了一声:“古怪的秦国人。”
可是我还是听见了:“你们才古怪呢,生病了都不知道要煮粥喝,愚笨!”
他一副难看的样子:“你不懂!”
“阿宣!”大叔一声重喝。
阿宣哥哥抖了抖颈,受了委屈一般,看向我时,又变换了颜色:“总之,还是谢谢你救了我兄弟,以后我若得有大成就,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。”
我大度地说:“小小恩惠,不用牵挂。”父亲在雍城看见贫穷的人也会接济他,倘若那人要回报,父亲也是这样答。
“女公子高义,请受老朽一拜。”这边几位大叔却要向我下跪。我虽然不明白一碗粥究竟有多值钱,但在秦国时,只有很隆重的时候人们才会去跪拜大父。
阿母下撵走来:“使不得使不得,老人家请起。”
我拼命想把阿宣哥哥拉起来,但是怎么都拉不起来。
阿母叫来行车大夫,差了好几个行李才将几位老伯扶起来。
阿母说:“我家阿郑顽劣,给诸位添麻烦了。渠姬留下了干粮和草席,先行一步了。”
阿宣哥哥拉着我的衣袖,塞了一块石头到我手上:“阿郑妹妹,我叫赵盾,以后你要是听说了我,一定要来找我。”
我迷迷糊糊被拉回驷车,一直到大郑宫,母亲都在调笑我年纪小小便有男孩子爱慕了。石头却被阿母收了起来,阿母说我年纪小,等长大了就可以收男孩子的石头了。可惜,没等到我长大,阿母和阿父就都过世了。
“我也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阿郑。”世子轻笑道,“如果不是阿郑相救,我便要病亡郑城外,作一介孤魂了。”
我抬袖止住他:“今日是大婚之喜,世子说什么魂不魂的。”
他仰头,一把搂住我,喜不自禁:“对啊,这么多年,我跑遍了郑国,跑遍了秦国,就是没找到那个叫阿郑的姑娘,谁知道,她竟然跑到楚国去了,还自己送到我晋国来了。”
“所以,你真是那个阿宣哥哥的表弟?”我问。当年一直困扰我的,就是阿宣哥哥和他的表弟到底谁长的好看,如今,我想,得再亲眼比上一番。
他撇着眉毛,不快道:“你可不许再想阿宣了,你已经是我阿欢的夫人。”
我难为情地想了半天,也没想起阿宣到底长什么样,他说我们秦国人古怪,我才不会喜欢他呢。很是坚定地对他点头:“不想不想,我什么时候能把这身华服除掉啊?”
他乐了,令人乘上两瓢酒:“喝了这盏合窇酒,就算礼成。”
巫祝低沉地吟唱令这个夜幕安宁而隆重,我和他紧紧依偎,将瓢中酒一饮而尽。
“告世子安。”礼成之后,我将在侧殿独宿三个月,以证三月见庙。
“告世子夫人安。”他戏谑,扶好我的发髻,轻轻一吻落在我的脸颊。
黑暗渐渐沉下去,我梦见秦国的牧野上,看不尽的羊群,急速奔跑。我悠然坐在枝桠上,哼着阿母教的小曲——
“世子夫人,世子夫人……”声音一遍遍传来,我不耐其烦挥开。
“世子夫人,要去拜见君上和夫人了。”我乍然醒来,简直不能接受一夕间已经嫁人的事实。哪怕之前一个多月我都被恭贺大婚之喜,也绝绝没有想到竟然这样快我就嫁人。
阿母在世时,有一次替我梳妆:“我的阿郑若是出嫁,母亲一定给你请最好的绣娘来织嫁衣,一定会央求你的父亲亲自驾车替你送嫁。”
那时候父亲的侧姬还在孕中,我们全家都沉浸在新成员即将诞生的喜悦中。母亲正教我怎样织就小儿的衣物,父亲也开始翻箱倒柜,整理昔年的文集,说要亲自教导我的阿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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