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宣子
息夫人原是小国公女,嫁往息国。蔡侯觊觎息夫人美貌,息侯借楚复仇。
蔡侯不甘心,他告诉先楚文王息夫人的美丽。谁都知道,楚王最好美色,无论是先楚文王,楚王堵敖,还是如今的熊恽,都喜好美色。
因为息国不如楚国势大,息夫人便进了楚宫。
强娶诸侯妻,天子想管,但楚地偏南,自僭称王,又怎会听从天子的话?
三四十年前,大国互相征伐,息国实在太小,郢都郊野加起来都要比息国大。强取豪夺,从来都是世间无可辩驳的道理。
息夫人入宫后,为楚王诞下两名王子,熊囍和熊恽。
先楚文王逝,熊囍为王,三年后宫变,熊恽杀熊囍,为楚王,熊囍王位被废,史册不予熊姓,只记作楚国堵敖。
自此后息夫人不再见次子熊恽。
最初时息夫人入楚,虽然百般不甘愿,却为楚人带来许多蛮荒之地不曾有过的礼乐、植作,又曾亲上阵鼓舞士气,那时便有“贤后”之称,后来子元叛乱,也是因她的缘故不曾伤及王侯子孙。
她是一位,因美貌获得灾难,因智慧获得地位,又因仁善获得赞誉的,躲在史册下悄悄熠熠闪耀的伟女子,不会因为年迈而失去任何风华的奇姬。
翌日我便轻装扣营,自是被晾许久。
前来答话的将士自称涓人桩,也不问我来意,只说营帐重地,不得擅入。直到我出示姨母的王后信物,他疑惑半晌,仍道不可。
我心下一沉,看来熊恽藏其母是真。我若仍然苦等,少不得让熊恽知晓。而我不过七八人,强闯不得。
被恭敬拒绝后,我立在营帐外,派帐将此事告知贾师,派单去通知商臣阿兄。
“夫人您要……”杜颇为不解,此时他被我领着藏匿在树下,其余人等均被我遣散。
“我需要一些御寒之物,你速速替我寻来。”论脚程,没有人比得上身为斥候的杜了。
他睁开眼,忙劝阻道:“不可!夫人怀有身孕,怎可私自下水?”
“双份。”我补充道。
“不可,此事臣决不能依从。”他坚持道。
“并非下水,只是以备万一。你为斥候,难道不能作筏渡人?大局为重,杜士,世子遣你前来,非护嗣孙,而是交好楚室。”
晋侯即位不过五六年,为伯侯也不过去岁起,雄才大略、治世韬略尚未见效。阿欢无子,地位终究不稳。世子地位稳妥,于他何益?
他迟疑,终说道:“臣会力保世子子嗣周全。”
虽然湖畔也有甲士戍卫,只达陆上之五一,若有杜相帮,未尝不能一试。我也想知,是楚王不欲息夫人闻知天下事,还是息夫人不想知天下事。
趁天色还暖,我便带着杜从无人看守的一旁下水。时间仓促,他也只能寻到一些暖袋,我虽得木筏托起,仍旧小心翼翼。
我见杜士游得轻巧,便问:“你学斥候,也要会水的吗?”
杜摇头,轻声说:“那年城濮一战,世子道必有水师,命我们一定学会凫水。虽然后来不曾派得我们上阵,但如今总算用上了。”
我讶然:“你竟不曾上阵,我当你沙场老将呢。”
杜自豪抬眉,水中不见吃力:“我虽不曾上阵城濮一战,但前些日子平叛世子却是让我去了的。”
哦,原地叛乱。我回想了许久,起于何事已经记不起来,阿欢前去平叛,我正怀了阿衍。后来阿衍出生,他便急急回来。
说起来,当年晋侯送给阿欢的狐氏女,竟然和叛军有所勾连,实在意外。
“我听说有狐氏参与其中,那时候阳氏子诉到了父侯前,阳氏子的妻室如今还在平陆呢。”
“正是听闻世子和夫人待阿嫂极好,臣才决意追随世子。”杜脱口而出,后又描补:“并非单单此事,臣之荣辱早系世子一身,还望夫人莫见外。”
“咦,你们这些同袍还挂念他们,我还以为他们会被人忘记。”我欣喜道:“说起来,阳氏子在北边可还安好?”
“夫人是为阿嫂问的吧?”杜笑道,“北方是赵氏经营地方,如今宣子大人已经做出成绩,阳兄应能得到照拂。”
宣子?
我转念一想,那人终究出仕,封了上卿,于我却连记忆里的残留也难找出。却并没有可惜的,他得到他所求,我亦得到我所求,皆大欢喜。
如今我之安危、尊荣,也悉数尽付一人,却并不忧虑和惧怕,只因这人是我愿意相信之人。我以往虽然并不受过去事困扰,却总是不喜提及,如今反倒悟出来,不知是因湖水凉静,还是因杜士诚恳。
“夫人,那处起了明火,径自过去恐被发觉,臣去寻一寻,看看可否有湖石可为倚靠,歇憩片刻。”他双手离了筏子,在水中浮立起来。
“不用担忧,我通水性。”我会水,杜士只是因我有孕,让我坐于竹筏上。
杜仍然一脸担忧,道:“若是让世子知晓臣令夫人涉险,臣只能自请离去了。”
“我必不让世子知,你快去快回,莫耽搁太久。”
杜被我坑下水,只想着快些送我去见息夫人。但湖面广阔,看起来营地不远,陆上也少说一两里。
约着行了半程,我总算觉出湖面上的风开始刺肤,从怀里拿出包裹了燎铜的暖衾贴在脸颊和手臂上。待暖衾入凉,又换一块,如此大约三四次,我也觉出来,杜大约很久不曾回来了。
我将指尖沁入湖水,虽然冰凉却还能忍受。我便是担心杜士不忍我受罪,提前去打探。若只是提前打探尚好,就怕营寨在湖面上早有布置,杜士反而身陷其中。
只好将身躯缓缓挪动,让手臂下水摆动。
木筏仍旧不动。
犹豫片刻,我也舍了木筏下水。
自有这胎以来,虽更嗜吃,身上却精神许多,又因为这些时日常奔波,比首次怀胎要康健不少,想来此时下水也无大碍。
我不舍却终究将燎铜放至木筏上,靠着营寨的岸上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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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侯不甘心,他告诉先楚文王息夫人的美丽。谁都知道,楚王最好美色,无论是先楚文王,楚王堵敖,还是如今的熊恽,都喜好美色。
因为息国不如楚国势大,息夫人便进了楚宫。
强娶诸侯妻,天子想管,但楚地偏南,自僭称王,又怎会听从天子的话?
三四十年前,大国互相征伐,息国实在太小,郢都郊野加起来都要比息国大。强取豪夺,从来都是世间无可辩驳的道理。
息夫人入宫后,为楚王诞下两名王子,熊囍和熊恽。
先楚文王逝,熊囍为王,三年后宫变,熊恽杀熊囍,为楚王,熊囍王位被废,史册不予熊姓,只记作楚国堵敖。
自此后息夫人不再见次子熊恽。
最初时息夫人入楚,虽然百般不甘愿,却为楚人带来许多蛮荒之地不曾有过的礼乐、植作,又曾亲上阵鼓舞士气,那时便有“贤后”之称,后来子元叛乱,也是因她的缘故不曾伤及王侯子孙。
她是一位,因美貌获得灾难,因智慧获得地位,又因仁善获得赞誉的,躲在史册下悄悄熠熠闪耀的伟女子,不会因为年迈而失去任何风华的奇姬。
翌日我便轻装扣营,自是被晾许久。
前来答话的将士自称涓人桩,也不问我来意,只说营帐重地,不得擅入。直到我出示姨母的王后信物,他疑惑半晌,仍道不可。
我心下一沉,看来熊恽藏其母是真。我若仍然苦等,少不得让熊恽知晓。而我不过七八人,强闯不得。
被恭敬拒绝后,我立在营帐外,派帐将此事告知贾师,派单去通知商臣阿兄。
“夫人您要……”杜颇为不解,此时他被我领着藏匿在树下,其余人等均被我遣散。
“我需要一些御寒之物,你速速替我寻来。”论脚程,没有人比得上身为斥候的杜了。
他睁开眼,忙劝阻道:“不可!夫人怀有身孕,怎可私自下水?”
“双份。”我补充道。
“不可,此事臣决不能依从。”他坚持道。
“并非下水,只是以备万一。你为斥候,难道不能作筏渡人?大局为重,杜士,世子遣你前来,非护嗣孙,而是交好楚室。”
晋侯即位不过五六年,为伯侯也不过去岁起,雄才大略、治世韬略尚未见效。阿欢无子,地位终究不稳。世子地位稳妥,于他何益?
他迟疑,终说道:“臣会力保世子子嗣周全。”
虽然湖畔也有甲士戍卫,只达陆上之五一,若有杜相帮,未尝不能一试。我也想知,是楚王不欲息夫人闻知天下事,还是息夫人不想知天下事。
趁天色还暖,我便带着杜从无人看守的一旁下水。时间仓促,他也只能寻到一些暖袋,我虽得木筏托起,仍旧小心翼翼。
我见杜士游得轻巧,便问:“你学斥候,也要会水的吗?”
杜摇头,轻声说:“那年城濮一战,世子道必有水师,命我们一定学会凫水。虽然后来不曾派得我们上阵,但如今总算用上了。”
我讶然:“你竟不曾上阵,我当你沙场老将呢。”
杜自豪抬眉,水中不见吃力:“我虽不曾上阵城濮一战,但前些日子平叛世子却是让我去了的。”
哦,原地叛乱。我回想了许久,起于何事已经记不起来,阿欢前去平叛,我正怀了阿衍。后来阿衍出生,他便急急回来。
说起来,当年晋侯送给阿欢的狐氏女,竟然和叛军有所勾连,实在意外。
“我听说有狐氏参与其中,那时候阳氏子诉到了父侯前,阳氏子的妻室如今还在平陆呢。”
“正是听闻世子和夫人待阿嫂极好,臣才决意追随世子。”杜脱口而出,后又描补:“并非单单此事,臣之荣辱早系世子一身,还望夫人莫见外。”
“咦,你们这些同袍还挂念他们,我还以为他们会被人忘记。”我欣喜道:“说起来,阳氏子在北边可还安好?”
“夫人是为阿嫂问的吧?”杜笑道,“北方是赵氏经营地方,如今宣子大人已经做出成绩,阳兄应能得到照拂。”
宣子?
我转念一想,那人终究出仕,封了上卿,于我却连记忆里的残留也难找出。却并没有可惜的,他得到他所求,我亦得到我所求,皆大欢喜。
如今我之安危、尊荣,也悉数尽付一人,却并不忧虑和惧怕,只因这人是我愿意相信之人。我以往虽然并不受过去事困扰,却总是不喜提及,如今反倒悟出来,不知是因湖水凉静,还是因杜士诚恳。
“夫人,那处起了明火,径自过去恐被发觉,臣去寻一寻,看看可否有湖石可为倚靠,歇憩片刻。”他双手离了筏子,在水中浮立起来。
“不用担忧,我通水性。”我会水,杜士只是因我有孕,让我坐于竹筏上。
杜仍然一脸担忧,道:“若是让世子知晓臣令夫人涉险,臣只能自请离去了。”
“我必不让世子知,你快去快回,莫耽搁太久。”
杜被我坑下水,只想着快些送我去见息夫人。但湖面广阔,看起来营地不远,陆上也少说一两里。
约着行了半程,我总算觉出湖面上的风开始刺肤,从怀里拿出包裹了燎铜的暖衾贴在脸颊和手臂上。待暖衾入凉,又换一块,如此大约三四次,我也觉出来,杜大约很久不曾回来了。
我将指尖沁入湖水,虽然冰凉却还能忍受。我便是担心杜士不忍我受罪,提前去打探。若只是提前打探尚好,就怕营寨在湖面上早有布置,杜士反而身陷其中。
只好将身躯缓缓挪动,让手臂下水摆动。
木筏仍旧不动。
犹豫片刻,我也舍了木筏下水。
自有这胎以来,虽更嗜吃,身上却精神许多,又因为这些时日常奔波,比首次怀胎要康健不少,想来此时下水也无大碍。
我不舍却终究将燎铜放至木筏上,靠着营寨的岸上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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