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赵宣
军士的踏靴声阵阵传来,坎卦却重复了几次。
一声窸窣,帘子被掀开。
一个布色披发的男人站立在门口,逆着夏日来的晨曦,侧脸上的线条格外坚硬。然而一切却在他散落的青丝显得柔和起来。他站着,盯了我好一会儿。
他不可置信呢喃:“阿郑?”
慌乱中我打翻了龟甲。
他带着调侃的笑:“还真是阿郑,一别多年,阿郑可还顺心。”
我讶然,顺心,自然是不顺心的。然而我要告诉一个几乎已经埋没在记忆里的故人,我的过去几年,过得很坎坷?
“阿欢他——令我问问,阿月可还尚好。”我赧然,不敢再看他。
“我已经将月姬殿下安置睡下了,这番也是来询问世子的意思,世子什么时候将月姬殿下从府上迎回。”
“校人不问世子会不会接回月姬殿下?”我问道。
他笑道,两眼弯成新月:“月姬殿下即将成为齐国的公子夫人,难不成还让她留在臣下的府中招人诋诽。”
我实在是不会同一个亲眷以外的男子说太多冗余的话,然而现下让我直接说:“你带着月姬私逃吧,世子给你们顶着。”这话却是千万不能说的。作为臣子被君上和君上的儿女玩这么一出实在不是一个厚道的决定,他完全能够拒绝,而我的要求实在太过无礼。
“月姬殿下对我坦诚过对您的情谊,齐国路途遥远,这一去便是生死无期,阿宣莫不惋惜……”
“汝以秦国公女货晋,饱受屈辱,阿郑以为我不惋惜?”
他反问我,被当做货物一样送来晋国,饱受的屈辱,他为什么不惋惜。
“阿宣……”
“我随父亲驻扎原地,听闻世子大婚,我赶来参贺。我听说世子夫人是当年救过阿欢的女子,又央了父亲调我回中军,始终打探不到消息。现在倒要来请我怜悯他妹妹的感情了,他,又当我是什么!”
他上前抓住我的手,脸也贴近了,浓浓的呼吸间是我不敢触碰的震怒。清单的皂角味萦绕在鼻尖,我诺诺蠕了嘴唇。
“阿郑,你还记不记得阿宣?你怎么没来找我。”他恍惚失神,定定看着我。
我难过地掉下泪:“对不起……”
我已嫁作阿欢妇,这桩婚事,本来便是强来。大父乐见其成,外大父现在巴结晋国还来不及,便是我被当做货物的事情,也已经被姨夫压下来。是没有人为我不平,那又怎么样,那又能改变什么。
我不过,是那些人,那些亲人交换利益的工具而已。就同父亲,母亲的命运一样,将被劫火烧尽,不留一点痕迹离开。
他的眼睛令我惶恐,从中我是真的看到了怜惜,生平没有感受到过的感情,就这样表露出来。
“我从未想过——”逃离作为宗女要承担的责任,哪怕是一生作为赌注,我也要保护母亲唯一的妹妹,我的亲姨。我要做她坚强的后盾,令熊恽奈何不了她。
“阿郑是吓得不轻呢。”他轻笑,转眼间,又是那个刚刚踏进帐帘,带着质疑来的男子,“这样的阿郑才是真的阿郑。”他凑上前来,拢了拢我的头发,不容的我有半分躲避,却也只是将发梢露出颈外的部分束回后肩,又退远了离我两步。
“阿欢是我最好的兄弟,你跟着他会过得很好。”他愔愔道,“你不记得我也罢了,往后也不要记起来。”这声音里似乎还有那么一丝遗憾。
“我还是记得的,阿宣哥哥。”我忍不住安慰道。
他没有讶异,平静如斯,仿佛一直如此。
“阿月的事情你不要再多说,我不会背弃君侯的决定,亦不会背弃赵家,阿欢再掺和进去也只会害了他。”
看来他是不会管一个女孩儿家了。
“能让我见见她吗?”我问。
“君侯令桇夫人和姜夫人共同督办月姬殿下的婚事,算起来要等君上的车舆离开晋国再送嫁,您是殿下的嫂嫂,多见见她,开导她也是好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在下今日前来,消息已经转达,还请夫人令世子早日接殿下回宫。”
黄昏阿欢才骑着马赶回营地。
“阿郑闷坏了吧。”他牵着我的手,拉着我坐在车舆上,“本来想让阿郑出来散散心的,却让阿郑闷坏了两日。”
“阿欢什么事情都为我着想才令我感动呢。”接着话锋一转,“今日赵宣来过了。”
“他叫我接阿月回宫?”仿佛早知道一般,他确信道。
“赵校人叫你也别掺和进去,”文侯虽然只有阿欢一个世子在眼前,但是亦有发往秦地、狄部、陈国、王朝的质子,倘若因此惹怒了晋侯,令其他质子得了隙——尤其这事还涉及到同齐国的交往,如果齐姜夫人在文侯面前进言隔离文侯同阿欢的感情,那么必然会召回在秦国的公子雍——这位晋侯当年最宠爱的杜祁夫人的儿子。
“令你同阿宣周旋,是我的不是,我也猜测过这事阿宣不会帮我,”阿欢不快说道,“阿月小时候是我看着长大,那时候她才那么点点,伶宫人生下她便过世,她便被抱到母亲跟前抚养。”
“阿欢的心情我能理解,”这下彻底知道为什么阿月得阿欢庇护了,“只是如今是君侯下的命令,况且君侯本意也不坏,回宫后我们去劝解劝解她吧。”
“且等等,看事情有没有转机。”
然而这转机是什么,我却是不能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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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声窸窣,帘子被掀开。
一个布色披发的男人站立在门口,逆着夏日来的晨曦,侧脸上的线条格外坚硬。然而一切却在他散落的青丝显得柔和起来。他站着,盯了我好一会儿。
他不可置信呢喃:“阿郑?”
慌乱中我打翻了龟甲。
他带着调侃的笑:“还真是阿郑,一别多年,阿郑可还顺心。”
我讶然,顺心,自然是不顺心的。然而我要告诉一个几乎已经埋没在记忆里的故人,我的过去几年,过得很坎坷?
“阿欢他——令我问问,阿月可还尚好。”我赧然,不敢再看他。
“我已经将月姬殿下安置睡下了,这番也是来询问世子的意思,世子什么时候将月姬殿下从府上迎回。”
“校人不问世子会不会接回月姬殿下?”我问道。
他笑道,两眼弯成新月:“月姬殿下即将成为齐国的公子夫人,难不成还让她留在臣下的府中招人诋诽。”
我实在是不会同一个亲眷以外的男子说太多冗余的话,然而现下让我直接说:“你带着月姬私逃吧,世子给你们顶着。”这话却是千万不能说的。作为臣子被君上和君上的儿女玩这么一出实在不是一个厚道的决定,他完全能够拒绝,而我的要求实在太过无礼。
“月姬殿下对我坦诚过对您的情谊,齐国路途遥远,这一去便是生死无期,阿宣莫不惋惜……”
“汝以秦国公女货晋,饱受屈辱,阿郑以为我不惋惜?”
他反问我,被当做货物一样送来晋国,饱受的屈辱,他为什么不惋惜。
“阿宣……”
“我随父亲驻扎原地,听闻世子大婚,我赶来参贺。我听说世子夫人是当年救过阿欢的女子,又央了父亲调我回中军,始终打探不到消息。现在倒要来请我怜悯他妹妹的感情了,他,又当我是什么!”
他上前抓住我的手,脸也贴近了,浓浓的呼吸间是我不敢触碰的震怒。清单的皂角味萦绕在鼻尖,我诺诺蠕了嘴唇。
“阿郑,你还记不记得阿宣?你怎么没来找我。”他恍惚失神,定定看着我。
我难过地掉下泪:“对不起……”
我已嫁作阿欢妇,这桩婚事,本来便是强来。大父乐见其成,外大父现在巴结晋国还来不及,便是我被当做货物的事情,也已经被姨夫压下来。是没有人为我不平,那又怎么样,那又能改变什么。
我不过,是那些人,那些亲人交换利益的工具而已。就同父亲,母亲的命运一样,将被劫火烧尽,不留一点痕迹离开。
他的眼睛令我惶恐,从中我是真的看到了怜惜,生平没有感受到过的感情,就这样表露出来。
“我从未想过——”逃离作为宗女要承担的责任,哪怕是一生作为赌注,我也要保护母亲唯一的妹妹,我的亲姨。我要做她坚强的后盾,令熊恽奈何不了她。
“阿郑是吓得不轻呢。”他轻笑,转眼间,又是那个刚刚踏进帐帘,带着质疑来的男子,“这样的阿郑才是真的阿郑。”他凑上前来,拢了拢我的头发,不容的我有半分躲避,却也只是将发梢露出颈外的部分束回后肩,又退远了离我两步。
“阿欢是我最好的兄弟,你跟着他会过得很好。”他愔愔道,“你不记得我也罢了,往后也不要记起来。”这声音里似乎还有那么一丝遗憾。
“我还是记得的,阿宣哥哥。”我忍不住安慰道。
他没有讶异,平静如斯,仿佛一直如此。
“阿月的事情你不要再多说,我不会背弃君侯的决定,亦不会背弃赵家,阿欢再掺和进去也只会害了他。”
看来他是不会管一个女孩儿家了。
“能让我见见她吗?”我问。
“君侯令桇夫人和姜夫人共同督办月姬殿下的婚事,算起来要等君上的车舆离开晋国再送嫁,您是殿下的嫂嫂,多见见她,开导她也是好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在下今日前来,消息已经转达,还请夫人令世子早日接殿下回宫。”
黄昏阿欢才骑着马赶回营地。
“阿郑闷坏了吧。”他牵着我的手,拉着我坐在车舆上,“本来想让阿郑出来散散心的,却让阿郑闷坏了两日。”
“阿欢什么事情都为我着想才令我感动呢。”接着话锋一转,“今日赵宣来过了。”
“他叫我接阿月回宫?”仿佛早知道一般,他确信道。
“赵校人叫你也别掺和进去,”文侯虽然只有阿欢一个世子在眼前,但是亦有发往秦地、狄部、陈国、王朝的质子,倘若因此惹怒了晋侯,令其他质子得了隙——尤其这事还涉及到同齐国的交往,如果齐姜夫人在文侯面前进言隔离文侯同阿欢的感情,那么必然会召回在秦国的公子雍——这位晋侯当年最宠爱的杜祁夫人的儿子。
“令你同阿宣周旋,是我的不是,我也猜测过这事阿宣不会帮我,”阿欢不快说道,“阿月小时候是我看着长大,那时候她才那么点点,伶宫人生下她便过世,她便被抱到母亲跟前抚养。”
“阿欢的心情我能理解,”这下彻底知道为什么阿月得阿欢庇护了,“只是如今是君侯下的命令,况且君侯本意也不坏,回宫后我们去劝解劝解她吧。”
“且等等,看事情有没有转机。”
然而这转机是什么,我却是不能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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