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密谋
大军开拔前一日,我又去求见晋侯。
“安邑一地,你要献给秦侯?”晋侯眨了眨眼,问:“安邑不大,于秦侯有何异?”
“所以,穆嬴恳求晋侯,以安邑以内河东郡四十城让予秦国。”我开口道。
“穆嬴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晋侯微顿,终究压抑下怒火。
“穆嬴说的是,将安邑以内河东四十城让予秦国。”我请辞下拜,“秦据函谷关以西,常困于戎狄兵事,即便将河东四十城让予秦国,秦国也无力管辖。届时父侯愿意以帮助秦侯管辖河东四十城,以封地所取供给士卒口粮,余下上缴秦国,秦侯一定愿意接受。”
“而安邑以内四十城离函谷关较远,秦国无力派兵驻守,待晋国壮丁复兴,有利于兵事,父侯想拿回河东四十城,岂非易事?”
安邑原是大母嫁往秦国后陪嫁给秦国的封邑,后来我嫁到晋国,大父大母又将它赐作我的封邑。一来一去,原因便是安邑远离大秦,不好管束,反而离晋比较近,晋要取之,易如反掌。更何况这么多年来,安邑一直以晋民自称,不曾化入秦民。
表面是献安邑,实则缓和与秦的冲突,晋侯大计在前,尚且不能同秦国撕破脸——何况安邑本来就是秦侯所赐。
晋侯似有被我说动迹象,大约是因为私下里说,他不愿一口允诺,反而问:“此计策是世子说与你的?”
我答道:“若是穆嬴想出来一两计,自然该先请世子指教。只是如今,穆嬴也想知道,在父侯眼里,穆嬴算不算一个世子夫人?”
晋侯诧异得很。
我观他后宫妇人,姜夫人、桇夫人之流,皆攻于后宫,鲜少过问政事,心中也惴惴若是晋人不乐意妇人问政该如何。
他立了起来,原地转了两圈,狠捏了拳头,又抿了嘴唇,一直到我站立得腰开始酸了。
他终于开始叹气:“我算是服了你,以后阿桇再有什么事,我不帮她还不行?”
我正色道:“穆嬴此举非为桇夫人,穆嬴所求不多,唯夫唯子,父亲和夫君同心协力,也好让穆嬴的孩儿一生安稳。”
我知我是计成,后来连宫正再来梓栾宫时同我说,那天我走后,晋侯悄悄骂了一句“狐狸崽子”,也不知道在骂谁。
得了晋侯之诺,我便欣然准备出行所需,又额外做了许多孩儿贴身的小衣。此番不仅我临盆在即,被阿欢留在安邑的媛女也怀着商臣阿兄的子嗣。因上回走得匆忙,又急于应付晋宫诸高位者,只遣了当初息夫人留予我的娜女前去照料。如今得了娜女的信,媛女也怀有六个月余,只是楚国动乱不安,宜留在晋生产。
我不欲人知她所在,却难以隐瞒众人,于是决定与阿欢商量,将媛女记为他的外室。他日只消宣告母子俱殒,也不惧有人多生事端。
阿欢却不欲见我,守在门口的是胥平陆。
我很是愉快地问:“今日休沐,胥子何不承欢堂下,世子在宫中,不需如此紧张。”
他皱了皱眉,仍然恭谨回答:“世子面见贾师,委屈夫人稍后,不若夫人且回内室,下臣随后通报。”
我晃了一眼门口的墨车,除了阿欢和贾师,应当还有人在里面吧。看胥平陆的神色,还是不要问他不乐意回答的问题,何况他的神色在告诉我,里面大约还有谁。
直到日暮,胥平陆仍然守在堂下。
胥平陆仍然守在门口。
“世子还在忙吗?”我问。
“夫人若有急事,下臣可从权通报。”他终于回答。
“我没有见到魏匡,听闻贾师对魏匡青睐有加,但是他也夸过你行止有礼。”我问。
“行止有礼”,夸赞世子的侍从确实很出色,但胥平陆有一个曲沃中枢的叔叔胥臣,又怎么会满足于仅仅做一名侍从。
“贾师风骨不同凡人,能够得到他的夸奖,下臣更当恪尽职守。”胥平陆答道。
“你若是心里有疑问,可以回去问一问尊叔父。无论他做何选择,哪一位君侯都不会责怪他,哪一位狐氏也都不会感激他。”
胥平陆诧异地抬起头,近乎吃惊一般,问:“这番话是世子夫人说的,还是世子说的?”
我回答道:“能够得到这一句话,无论是谁说的,不都无关紧要吗?”
晋侯不会再扶持其他的儿子了,阿欢对待朝臣的态度,就是我所说的那句话里的态度,也不会忤逆晋侯的旨意。
晋侯复国,六卿所为重大,晋国的国事,不再是晋侯一人之言。能够派遣贾师前来辅佐阿欢,已经是他作为父亲最后能做的事了。姬欢能不能令其他的臣子臣服于他,而不是他的世子之位,是这场同狐氏之战的关键。
胥臣也许还想观望,也许还觉得阿欢不能令他臣服。最终不过两个结局:阿欢落败,晋国内乱,下一轮诸侯群伐,胥氏不得保留;或者是狐氏落败,胥氏不曾效忠过阿欢,那么胥氏还有多大的机会留在曲沃呢?一旦狐氏败落,多的是其他的氏族想要从中谋利,胥氏怎么可能比得过同阿欢共过甘苦的先氏和阳氏呢。
凤火这时候带人端上来几个火炉,见是我,便答道:“这种小炉最宜一边温着一边吃,世子特地叫我呈上来,令我候着,不知道世子和诸位大人的事情完了没有。”
这时候阿欢也走出来:“阿郑来了,外面露寒,快些进来,平陆也进来吧,忘了你还在外面,该让你早些回去休息的。”
我步上榻,搓了搓手,环顾四周,道:“平陆大夫也立了那么久,一起进来暖暖吧。”
阿欢应道:“议事太久,险令平陆受罪,是我的不是,还要多谢平陆为我把守。”
阿欢便领着我和平陆进了内室。天色将暗,灯烛新起。
里面生生熟熟的面孔,各自占了一半。我便见到这几日同阿欢经常来往的贾师朝我点头示意。
“夫人在外面说话我们都听到了,臣也以为,世子应多向胥师请教。”贾师开口道,说罢,又瞧了瞧胥平陆。
胥平陆答道:“小侄会如实转告叔父,叔父亦很信任世子和贾师。”
另一边是两位大人,先信侍立在身后的应当是贾师常常说的先轸,还有一位黑面大人,我从来没有见过。
阿欢替我掸了掸衣领,领我同坐上席。
“让诸卿见笑,贱内穆嬴。”他道,又朝我道:“这位,是父亲倚重的中军将先轸,我在军中便是多受其照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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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安邑一地,你要献给秦侯?”晋侯眨了眨眼,问:“安邑不大,于秦侯有何异?”
“所以,穆嬴恳求晋侯,以安邑以内河东郡四十城让予秦国。”我开口道。
“穆嬴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晋侯微顿,终究压抑下怒火。
“穆嬴说的是,将安邑以内河东四十城让予秦国。”我请辞下拜,“秦据函谷关以西,常困于戎狄兵事,即便将河东四十城让予秦国,秦国也无力管辖。届时父侯愿意以帮助秦侯管辖河东四十城,以封地所取供给士卒口粮,余下上缴秦国,秦侯一定愿意接受。”
“而安邑以内四十城离函谷关较远,秦国无力派兵驻守,待晋国壮丁复兴,有利于兵事,父侯想拿回河东四十城,岂非易事?”
安邑原是大母嫁往秦国后陪嫁给秦国的封邑,后来我嫁到晋国,大父大母又将它赐作我的封邑。一来一去,原因便是安邑远离大秦,不好管束,反而离晋比较近,晋要取之,易如反掌。更何况这么多年来,安邑一直以晋民自称,不曾化入秦民。
表面是献安邑,实则缓和与秦的冲突,晋侯大计在前,尚且不能同秦国撕破脸——何况安邑本来就是秦侯所赐。
晋侯似有被我说动迹象,大约是因为私下里说,他不愿一口允诺,反而问:“此计策是世子说与你的?”
我答道:“若是穆嬴想出来一两计,自然该先请世子指教。只是如今,穆嬴也想知道,在父侯眼里,穆嬴算不算一个世子夫人?”
晋侯诧异得很。
我观他后宫妇人,姜夫人、桇夫人之流,皆攻于后宫,鲜少过问政事,心中也惴惴若是晋人不乐意妇人问政该如何。
他立了起来,原地转了两圈,狠捏了拳头,又抿了嘴唇,一直到我站立得腰开始酸了。
他终于开始叹气:“我算是服了你,以后阿桇再有什么事,我不帮她还不行?”
我正色道:“穆嬴此举非为桇夫人,穆嬴所求不多,唯夫唯子,父亲和夫君同心协力,也好让穆嬴的孩儿一生安稳。”
我知我是计成,后来连宫正再来梓栾宫时同我说,那天我走后,晋侯悄悄骂了一句“狐狸崽子”,也不知道在骂谁。
得了晋侯之诺,我便欣然准备出行所需,又额外做了许多孩儿贴身的小衣。此番不仅我临盆在即,被阿欢留在安邑的媛女也怀着商臣阿兄的子嗣。因上回走得匆忙,又急于应付晋宫诸高位者,只遣了当初息夫人留予我的娜女前去照料。如今得了娜女的信,媛女也怀有六个月余,只是楚国动乱不安,宜留在晋生产。
我不欲人知她所在,却难以隐瞒众人,于是决定与阿欢商量,将媛女记为他的外室。他日只消宣告母子俱殒,也不惧有人多生事端。
阿欢却不欲见我,守在门口的是胥平陆。
我很是愉快地问:“今日休沐,胥子何不承欢堂下,世子在宫中,不需如此紧张。”
他皱了皱眉,仍然恭谨回答:“世子面见贾师,委屈夫人稍后,不若夫人且回内室,下臣随后通报。”
我晃了一眼门口的墨车,除了阿欢和贾师,应当还有人在里面吧。看胥平陆的神色,还是不要问他不乐意回答的问题,何况他的神色在告诉我,里面大约还有谁。
直到日暮,胥平陆仍然守在堂下。
胥平陆仍然守在门口。
“世子还在忙吗?”我问。
“夫人若有急事,下臣可从权通报。”他终于回答。
“我没有见到魏匡,听闻贾师对魏匡青睐有加,但是他也夸过你行止有礼。”我问。
“行止有礼”,夸赞世子的侍从确实很出色,但胥平陆有一个曲沃中枢的叔叔胥臣,又怎么会满足于仅仅做一名侍从。
“贾师风骨不同凡人,能够得到他的夸奖,下臣更当恪尽职守。”胥平陆答道。
“你若是心里有疑问,可以回去问一问尊叔父。无论他做何选择,哪一位君侯都不会责怪他,哪一位狐氏也都不会感激他。”
胥平陆诧异地抬起头,近乎吃惊一般,问:“这番话是世子夫人说的,还是世子说的?”
我回答道:“能够得到这一句话,无论是谁说的,不都无关紧要吗?”
晋侯不会再扶持其他的儿子了,阿欢对待朝臣的态度,就是我所说的那句话里的态度,也不会忤逆晋侯的旨意。
晋侯复国,六卿所为重大,晋国的国事,不再是晋侯一人之言。能够派遣贾师前来辅佐阿欢,已经是他作为父亲最后能做的事了。姬欢能不能令其他的臣子臣服于他,而不是他的世子之位,是这场同狐氏之战的关键。
胥臣也许还想观望,也许还觉得阿欢不能令他臣服。最终不过两个结局:阿欢落败,晋国内乱,下一轮诸侯群伐,胥氏不得保留;或者是狐氏落败,胥氏不曾效忠过阿欢,那么胥氏还有多大的机会留在曲沃呢?一旦狐氏败落,多的是其他的氏族想要从中谋利,胥氏怎么可能比得过同阿欢共过甘苦的先氏和阳氏呢。
凤火这时候带人端上来几个火炉,见是我,便答道:“这种小炉最宜一边温着一边吃,世子特地叫我呈上来,令我候着,不知道世子和诸位大人的事情完了没有。”
这时候阿欢也走出来:“阿郑来了,外面露寒,快些进来,平陆也进来吧,忘了你还在外面,该让你早些回去休息的。”
我步上榻,搓了搓手,环顾四周,道:“平陆大夫也立了那么久,一起进来暖暖吧。”
阿欢应道:“议事太久,险令平陆受罪,是我的不是,还要多谢平陆为我把守。”
阿欢便领着我和平陆进了内室。天色将暗,灯烛新起。
里面生生熟熟的面孔,各自占了一半。我便见到这几日同阿欢经常来往的贾师朝我点头示意。
“夫人在外面说话我们都听到了,臣也以为,世子应多向胥师请教。”贾师开口道,说罢,又瞧了瞧胥平陆。
胥平陆答道:“小侄会如实转告叔父,叔父亦很信任世子和贾师。”
另一边是两位大人,先信侍立在身后的应当是贾师常常说的先轸,还有一位黑面大人,我从来没有见过。
阿欢替我掸了掸衣领,领我同坐上席。
“让诸卿见笑,贱内穆嬴。”他道,又朝我道:“这位,是父亲倚重的中军将先轸,我在军中便是多受其照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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